※清水向

※成稿時間約2010/10/17

 


 

 

沒有人確定一句話的保存期限有多長。

但如果,是為了他

那就讓那句話,留到地老天荒。

 

電車呼嘯而過的尖銳聲響劃過每個人的耳膜,匡當匡當迴盪碰撞在地下人行道慘白的燈光下,亮處像過度曝光的相片,暗處如浸了墨般死寂的黑。深夜裡空氣流動的聲音總予人無比的壓迫感,彷彿是怪物沉睡時的鼻息,令安藤下意識加快腳步想儘早走出地道。 

稍早前安藤打電話回家告知弟弟他要回去了,潤也念了在外混太久的老哥幾句,用睡意濃厚的聲音道了晚安後結束通話。還在電車上時安藤看了一下手機,冷光螢幕揭曉了現在已經快深夜十一點的現實。

「滿智子學姐還真會使喚人…」為了做街頭採訪,安藤被滿智子拉去挨著深冬寒風徘徊街頭快6個小時,偏偏滿智子不論做什麼事都非常理直氣壯叫人無從反駁。等到滿智子大發慈悲放人時,夜已深了。

行走在地道中的多是結束加班回家的通勤族,不論男女老少都被生計折磨得無精打彩,麻木空洞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匆匆走過的腳步恍若死靈般飄惚。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在聽到地下道出口樓梯傳來粗魯的喧鬧聲後,安藤的心又沉了幾分。猶豫半晌,安藤下定決心,低頭快步走過那些霸著樓梯吵鬧的小混混身邊,那些人在他走過時依然故我。當安藤因順利過關暗自鬆了口氣時,眼角餘光卻瞄到幾雙五顏六色的鞋子朝他走來,有人用含糊輕蔑的口音在他前方說:「唷,是東區高中的學生啊,還真巧啊,你說是吧?」

抬頭一看,是個年紀相仿的少年,衣服別了過多重金屬風飾物變得有些俗氣,瘦巴巴的臉不停嚼著口香糖,剃刀般的小眼睛正在使眼色叫其他年紀相仿的同伴圍過來:「同學你好啊。」

安藤捏住肩上的書包肩帶,儘量讓聲音穩定下來:「請、請問你有什麼事嗎?」看樣子,這些人盯上自己了。像收攏漁網般將安藤逼到貼住牆邊後,帶頭的小混混挑釁般攤出手掌:「同學,老師沒教過你遇到別人要打招呼啊?直接忽視我們,還真跩啊!還不拿點心意出來謝謝本大爺當你上課!乖學生才不會被揍唷。」

幾個路人向他們投向厭煩的眼光,幾個外圍的混混朝他們示威般揮了幾拳後便連忙加快腳步離開,生怕被捲入風波,城市的冷默由此可見,在害怕的安藤眼中比那些混混更令人絕望。

就算不過來,也至少去叫警衛吧!為什麼要當成沒看到!

那人瞇起小眼睛,惡狠狠的說:「還不快拿錢出來!」

「拜託,我、我真的沒有錢…」發現沒有人會救自己時,安藤心都涼了。

「少騙人了!」小眼睛失去耐性,用力抓住書包就搶 

家計簿上的赤字霎時在安藤腦海中一閃而過。

安藤猛然抬頭死抓著書包不放,眼神兇惡無比,嚇的小眼睛無意識縮回手。不甘心自己居然會被摀著嘴巴快哭出來的待宰羔羊嚇到,他立即揮拳做勢要揍:「靠,瞪屁啊!」

「給他好看——!」站在小眼睛身後的流氓突然用恐怖的音量咆哮起來,霹靂一聲嚇得所有要衝上前的人頓時一滯,安藤趁機撞開人牆,跌跌撞撞的衝了出去。

小眼睛愣了一會,回頭巴了大叫的人一掌:「媽的你叫個屁啊,快追!你們在發什麼呆!」

「站住!」、「別跑!」所有的小混混立刻追向安藤,每個人都邊跑邊囂張的叫囂,只有被扁的人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老大幹嘛啊,莫名其妙……」

一個同夥沒好氣的叫他快跟上大家,懶的解釋。唉,八成被打傻了。

  看似瘦弱的少年拔足狂奔,越過月台,衝下樓梯,越跑就越覺得身驅是如此沉重,匆匆回頭一瞥,那一堆怒火中燒的兇神惡煞嚇得安藤趕緊加速,勉強在急促的呼吸中擠出呼救:「……呼、救,救命——!」

  「媽的你再跑,抓到你就完了!」後方小眼男憤怒的叫罵傳來,附合了其他人此起彼落的髒話與雜沓腳步聲,啪啪啪啪地將夜的寧靜踐踏成一地粉碎。隨著追逐,他們的情緒益發亢奮嗜血,安藤不用回頭也能感覺殺意源源不絕形成駭人的洪流撲來。殺氣騰騰的隊伍如摩西分開紅海般將地下道的行人分流,不,或許說是行人們自動如退潮般急忙閃開還比較恰當。一個年輕媽媽急急把自己好奇探頭探腦的五歲女兒拉到一旁,她的可樂掉到地上,馬上被其中一個流氓踩個正著,小女孩放聲大哭。

  爆出的棕色液體飄浮著破碎的紙杯,在燈光下像一灘髒兮兮的血液,與碎屍。

   現在已經不能指望被惹毛的鬣狗馬上放棄獵物了。

  為了節省空間,車站的月台設在地下,從地下人行道接寬大的大理石樓梯上去便可到達燈火通明的車站大廳。不短的路程安藤卻一眨眼就跑完了,朝向入口,他特意往下班人潮中鑽,比起靈活的自己,那些群體行動的流氓反而難以泅游人海。安藤慌得無法回頭確認,只能從路人被撞到時發出的驚呼與腳步聲判斷。

  「喂,你幹嘛——!」一時不察下安藤踩到個上班女郎的腳,痛得對方大罵一聲,安藤只來得及說句「抱歉」便匆匆跑走。衝出車站後他閃進車站對面的土產店旁,一條寬度不到兩公尺的防火巷裡,靠著稀微的光線笨手笨腳翻過擋在路邊的大垃圾箱躲在一旁。安藤蹲在地上,盡可能把自己縮在垃圾箱造成的陰影裡,緊貼著背後的水泥牆。

  垃圾箱一陣一陣飄出濃郁的酸臭,萬馬奔騰的臭味分子直衝鼻腔,令人作嘔。制服外套裡緊繃痠痛的身驅冒出汗水與熱氣,臉卻清楚感覺到乍暖還寒的夜風,心跳聲如雷鳴擂在耳邊。

  小防火巷前設了路燈,從車站方向看來這裡只有一片漆黑,如今安藤只希望這黑能完全藏匿自己,直到那些人失去興趣為止。他悄悄探頭,剛好看到小眼男氣極敗壞的踏出車站,嚇得安藤更往裡躲。剛才瞪向那群人、使用腹語術的勇氣在衝動過後已完全灰飛煙滅,只剩下無盡的害怕。

   「想一想,想一想……。」

   他試圖冷靜,不自覺喃喃自語起來,強制運轉快被恐慌冷凍的大腦。

  那些流氓不過是一時興起找自己碴,即使會有些不甘心,等興頭一過,他們自然就會放棄追逐無關緊要的自己。現在他該做的,就是躲起來等他們冷靜,再伺機逃走。

  記得被蟬追擊時也這樣躲起來過,躲在跟臭水溝沒兩樣的大圳旁。不過這次不是差點被蟬殺死那樣非死不可,不要緊的。

  沒有人救自己也不要緊的,我可以靠自己。只能靠自己。安藤想著。

  當時躲得太急,現在看看,這巷子其實連結兩條大街的甬道,一頭堵著大垃圾箱,另一頭則直通另一頭。兩條街都是商店街,有超市、十幾間傳統零售鋪和一家便利商店,兩街有些距離,想必那些人一時半刻也走不到這裡,或許可以從後面逃走。安藤下定決心,咬牙忍住腿部的瘋狂抽痛,貼牆用蹲姿悄悄往另一頭挪動。短短的巷子如進入天堂前最艱辛的路,走得他無比痛苦,每移動一次腳步,繃得像被鋼筋撐開一樣的大腿就不住抽痛,他深呼吸一次,挪動一步。

 加油,在兩三步就能離開巷子了。安藤專注在移動上,盯著地面緩緩前進,沒有發覺逐漸逼近的腳步聲。眼見著離燈火通明的出口越來越近,透進巷子裡的光線卻突然一暗。

   「喂!」

  突如其來的呼聲與籠在頭上的人影嚇得安藤驚叫一聲反射性跳了起來,顫抖脫力的腳卻不爭氣的讓他跌回原地。安藤閉眼護住頭部,做好被揍的心裡準備,但對方卻蹲下來將安藤的手拉開,按住肩膀要他鎮定。那人有張熟悉的陽光臉龐,困惑的表情帶有慌張:「喂,老哥你在這巷子裡幹嘛?發生什麼事了啊?」

  安藤腦中一片空白,做夢也想不到對方會出現在這:「潤也?」

  突然出現的弟弟蹲在自己面前,還穿著充當睡衣的運動褲,罩著外套,右手似安撫般按著安藤的肩膀,從腳上的拖鞋與左手抱著的便利商店袋子不難看出他是半夜肚子餓出門買宵夜。但會有人特地半夜到離家快一公里的便利商店買東西嗎?

  「你怎麼會嚇成這樣?先起來啦。」潤也的眉頭皺的不解,站起身想把安藤拉起來,安藤還來不及制止,就聽到垃圾箱那邊的馬路傳來粗魯的聲音:「老大!巷子裡有人!」

  「一定是那小子,快追!」

  「怎麼回事?」見一大群兇神惡煞,約十、十一人往巷子殺來,潤也一臉莫名其妙。

  「先別管了,快走比較重要!」安藤催促道。

  好啦,雖然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潤也說著,一邊伸手想將老哥拉起來,但安藤握住他的手後並沒有下一步動作。

  這下換潤也催他:「老哥?」

  「潤也,你快走……」安藤臉色慘白,涔涔冷汗直流。剛一想要使力,他就發現萬事俱休了。

  「我……我站不住起來……。」

  有個很簡單的銬問方式是叫犯人長時間維持同一姿勢青蛙蹲。這看單純的動作其實負擔非常大,如果犯人想偷懶,坐在自己小腿上的話,全身重量就會在壓在小腿肌上,15分鐘就會血液循環受阻,然後壞死。即使老實的蹲著,沒兩下子也撐不下去,不久就沒力了。

  這詭異的醫學報導是安藤偶然間看到的,現在他很悲哀的發現自己剛剛不只長時間蹲坐,還用俗稱鴨子走路的方式移動,潤也的忽然出現令他精神為之鬆懈下來後,累積的疲勞便一湧而上。現在,他的腳完全沒力了。

  安藤掙脫潤也的手,還推了他一把:「快跑!」

  潤也愣了會,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老哥你在搞笑嗎?要我丟下你跑掉?休想!」

  他拉起安藤一條手臂繞上肩膀想攙他起來,不過來不及了。眨眼間,其中一名男子揮拳向他們撲來,滿臉橫肉的模樣活像發酒瘋的鬆獅犬。在快打中潤也時,安藤反射性使用腹語術,男子行動一滯,立刻被潤也揮出去的便利商店袋子打倒在地。緊跟在後的混混被倒下的同伴絆倒,潤也再趁他爬起時用力補上一腳。排在第三的人則被安藤隨手從袋子裡抽的東西砸個正著失去平衡摔倒,狹窄的小巷一時嚴重堵塞,後面的人全被擋住了。

  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潤也趁亂拉過安藤的手將他拉到背上,背著他往反方向逃出巷子。一出巷口,就是治安欠佳而人氣稀薄的後街。深夜的大街上只有便利商店還有燈光閃爍出玻璃自動門,門前停著的正是他們家的腳踏車。

  「老哥,抓好囉!」潤也將他老哥放上後座坐好,跨上車子,使勁一踩踏板,普通的小淑女車立刻像催了油門的機車般衝了出去,差點把安藤甩下去,嚇得他連身為兄長這莫名其妙的面子都顧不得了,連忙抱緊潤也的腰,潤也的動作微微頓了下,嘴角忍不住上揚,接著突然猛烈加速,風火輪般將那般流氓遠遠甩在後頭。

  聽著他們氣急敗壞的叫罵聲越來越小,終於完全消失在行經揚起的風中,回想起剛剛的有驚無險,潤也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也感染了安藤,兩人就這麼邊笑了好一陣子。

  騎著騎著,路邊景色漸漸從商業區轉入住宅區,迷濛的路燈燈光外只有安靜的黑,家家戶戶幾乎都已熄燈,被光害放過的疏朗夜空凌散些許孤星。微涼的夜風拂過潤也有些凌亂的咖啡色頭髮,接連閃過的路燈一段一段的照亮了他穿在身上的運動外套,不知為何,這畫面讓安藤覺得無比的安心。

  就是這樣,只要有潤也在,就有無所畏懼的安心感。因為有潤也在,安藤才能毫無根據的相信就算身處絕境,至少還有他會站在自己這邊,無論如何。

  掛在把手上的塑膠袋隨著行進不停晃動,潤也端詳許久,終於發現哪裡不太對勁:「奇怪?我買的少年SUNDAY怎麼不見了?」

  「啊,我剛剛把它丟出去打人忘記撿回來了。」安藤毫無悔意的說。

  「哈哈,被少年SUNDAY打倒,那傢伙也實在很好笑!」

   看到潤也轉過頭來笑著這麼說,安藤突然想起先前的疑惑,問道:「潤也,你怎麼會三更半夜到那裡去?我打電話給時你不是已經要睡了嗎?」

  「我睡到一半肚子餓,出來買宵夜啊。」

  「特地騎那麼遠來買宵夜?」安藤故意追問到底,潤也支支唔唔半晌,才答道:「好啦……我想說最近不太平安,你三不五時就出事我也會擔心啊,越想我就睡不著,乾脆出來買點吃的順便來接你……。」他努努嘴,這是潤也不好意思時的習慣動作:「以前也有過。之前你先上國中時我們不是有約定過嗎?放學後在車站集合,再一起回家。」

  行進帶起的氣流砭肌生寒,予人逆流涉水的錯覺,但前方精實的背影為安藤擋住了大半的風,那人有些促狹的話語也隨風送到了安藤耳邊:「雖然最近我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各走各的……但最近那麼亂,我也會擔心啊,我不接你,誰接你?」

  安藤吃了一驚,愣愣的看著潤也。路燈的光線流經時,清楚照亮了潤也耳根泛出鮮紅的害矂。心頭傳來被捏住般的微痛,彷彿有隻手揪住了它,但那手卻溫暖的叫人泫然欲泣。

  「笨蛋,」安藤喃喃說道:「那麼久的事,我早就忘了。不記得的話有什麼用。」

  「話不能這麼說喔!我最搞不懂為什麼有人會說『我收回這句話』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話說出口就由不得說的人了,話語會起什麼作用,決定權在聽的人!所以,」潤也的聲線被得意和愉快抬起:「老哥你忘了沒有關係,反正我還記得!」

  潤也想回頭看看,卻被安藤慌張的制止:「前面有車!」

  「嚇!」一台宅急便小貨車大半夜逆向行駛,險些與他們發生擦撞,潤也千鈞一髮之際調轉把手才勉強閃過。看著小貨車毫不遲疑的揚長而去,潤也氣的大罵:「搞什麼!他知不知道逆向行駛違規啊!」

  「真險。」安藤附和著他,心裡卻鬆了口氣。

  要是潤也轉過頭來看到自己的臉就糟了,真的好險。安藤暗自抹掉眼角的淚光,帶著笑的。

 

 

 

FIN.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只是一隻蝸牛 的頭像
只是一隻蝸牛

蝸角之地

只是一隻蝸牛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30)